俗语有言：“什么都可以没有，但不能没有钱；什么都可以有，但不能有病。”此话道出了世人对于贫穷与疾病的深深畏惧与竭力排斥。
西汉末年有位著名的辞赋家扬雄，擅作大赋。近日笔者重读其《逐贫赋》，所谓“逐贫”，即驱逐贫穷之意。赋文开篇，作者对“贫”抱持坚决排斥的态度，前半段以生动笔触，写出贫穷如影随形、挥之不去的困窘：“舍汝远窜，昆仑之巅；尔复我随，翰飞戾天。舍尔登山，岩穴隐藏；尔复我随，陟彼高冈。舍尔入海，泛彼柏舟；尔复我随，载沉载浮。我行尔动，我静尔休。”大意是无论逃往高山深穴，或是乘舟入海，贫穷始终紧紧相随，无可遁逃。然而随后经哲人点拨，作者恍悟贫穷并非全无价值，其背后实则蕴含着高洁的精神品格。“守道安贫，福禄之基。……与道逍遥，与德为邻。”文末，作者甚至发出“吾将终身与汝居，终无厌极”的感慨。
疾病于人，亦如贫穷之于生命，是我们一生无法彻底割舍的伴随者。一旦疾病来袭，常如泰山压顶，令人身心俱震。体倦神疲，骨肉酸楚；食不知味，夜不能寐。然而正如万物皆具两面，疾病除了苦痛，亦藏有积极之力。它可激活免疫系统，修补潜在隐患；亦能剥离外在虚妄——人在健康时，易沉溺于名利琐务，疾病却迫使身体停步，让人醒悟：财富、地位、浮名皆属外物，唯生命本身与身心安宁才是根本。疾病更是一种提醒，让人感知“生命非永恒，身体有边界”，从而放下“无所不能”的执念，学会敬畏自然、珍视生命，不再透支身心，转而追寻从容有度的生活。
亲历疾病之苦的人，往往更能体察他人的痛楚与困境，共情之心由此苏醒，待人也更添温度——这是疾病赋予的精神滋养。对疾病的敬畏，亦会化为对身体的呵护，使人学会倾听身体信号，不逞强、不盲从，言行之间多一份审慎与克制。与疾病抗争的过程，更是磨炼心志的修行，让人学会直面痛苦、接纳残缺，从而提升心理韧性，日后面对人生挫折时，方能更显从容淡定。
疾病面前，外在支撑终究有限，人不得不转而向内求索，挖掘自身意志与生命潜力。这般于困境中生长的内在力量，足以成为终身的精神财富。而对于重疾或顽疾，人亦可能逐渐从恐惧抗拒走向接纳释然，甚至超越生死焦虑，领悟“生死本是自然节律”，进而更专注当下，活出通透而厚重的人生，实现精神的和解与升华。唯有在接纳病痛的同时主动调整，才能将疾病的“消极冲击”转化为“正向滋养”，真正认知到——“疾非祸也，乃命之符”。
“贫”与“病”，终究难以彻底驱除，与其相伴实为人生常态。既然贫穷可使人“近道邻德”，何不借此“与道逍遥，与德为邻”？疾病若能长久共处，亦可使人在应对之中强健心志，涵养生命，与之相携而行，从容共老。
